有道是“前人栽樹,後人乘涼”。三百多年前,有一個(ge) 人在拉卜楞寺前種下了一棵樹,從(cong) 此拉卜楞寺僧人每年植樹成為(wei) 慣例。幾百年後,拉卜楞寺以“世界藏學府”之名享譽內(nei) 外,一棵樹也變成了一千多畝(mu) 的茂密樹林。山林蒼翠,古寺重重,四季更迭,萬(wan) 物循生,這裏的每一處風景都蘊含著深厚的文化底蘊和雋永的故事。
圖為(wei) 拉卜楞寺遠眺 攝影:易文文
栽樹的人是一世嘉木樣·華秀·阿旺宗哲,拉卜楞寺便由他主持始建。建寺之初規模不大,但經阿旺宗哲努力耕耘,該寺寺務管理嚴(yan) 謹,僧人戒律嚴(yan) 格,學經製度規範,為(wei) 拉卜楞寺後來的傳(chuan) 承發展打下了根基,為(wei) 嘉木樣活佛轉世係統的形成創造了較好的物質條件。
拉卜楞寺之所以能從(cong) 一座八十柱的大殿發展成為(wei) 如今擁有占地麵積1234畝(mu) 、建築麵積82.3萬(wan) 平方米、六大學院、主要佛殿30多座、僧舍700多院,以及各種佛殿、法苑、印經院、佛塔、活佛宮邸等集於(yu) 一身的恢宏建築群,不僅(jin) 是曆世嘉木樣活佛等各大活佛不斷擴建和完善的結果,也離不開安多地區數輩信教群眾(zhong) 的辛勤供養(yang) ,更離不開曆代中央政府的支持。阿旺宗哲選擇了在夏河修建拉卜楞寺,拉卜楞寺因夏河而得建,夏河因拉卜楞寺而聞名,山與(yu) 寺相伴,寺與(yu) 城不分,夏河之地如冉冉之星在曆史的帷幕上熠熠奪目。
地處甘青川三地交匯地帶的夏河,境內(nei) 多深穀高山,自古為(wei) “將兵略地”。夏河地區在春秋至漢初,係西羌各部落遊牧區域。漢代設金城郡,轄白石縣,是夏河當地最大見於(yu) 史籍記載的行政建置。乾隆時期在夏河地區設“南番二十一寨”,以其吏治歸循化,軍(jun) 事屬河州。民國時期,因黃河一級支流大夏河橫貫縣境,1928年取名“夏河縣”。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,又經幾番變更,於(yu) 1962年1月1日正式以“夏河縣”之名歸屬甘南藏族自治州轄治至今。以上後話暫且不提,故事還要從(cong) 三百多年前講起。
圖為(wei) 拉卜楞寺一世嘉木樣酥油花塑像 攝影:易文文
1710年春,隴南大地冬去春來,萬(wan) 物複蘇。遙遠處,一隊浩浩蕩蕩的人馬沿著大夏河流經之地緩緩前行,打破了此地千百年來久遠的寂靜。不得不說,人生中有些驀然經過,既是一場不經意的際遇,也像是一次久違的注定。
年逾花甲的阿旺宗哲也在這隊人馬中,陪同他的還有蒙古和碩特部察罕丹津親(qin) 王夫婦及眾(zhong) 弟子若幹。數日來奔波各地勘察建寺地址,這讓年邁的阿旺宗哲有些疲憊,但仍興(xing) 致昂揚。彼時距離他千裏迢迢赴藏求學已過去了四十餘(yu) 年。在這四十餘(yu) 年中,他勤學善修,著書(shu) 立說,弘揚佛法,影響廣泛,為(wei) 其後來返回故裏修建拉卜楞寺奠定了基礎。就在前一年,在宗喀巴建立甘丹寺300周年紀念日上,阿旺宗哲率弟子舉(ju) 行了吉祥長淨儀(yi) 式,作為(wei) 他今後建寺的吉祥緣起。
少時出家,青年赴藏求學,中年揚名青藏,如今榮歸故裏、落葉歸根,也許距離修行圓滿,隻差一個(ge) 建寺的功德?誰也未曾可知,曆史並沒有直接的答案,隻是將命運的巨手豪邁地指向了他們(men) 途經的某處。
此地山川靈秀,視野開闊,龍鳳兩(liang) 山遙相呼應,大夏河將兩(liang) 山之間衝(chong) 積出一塊肥沃的平灘,當地民眾(zhong) 稱之為(wei) “紮西奇”,意為(wei) 吉祥之地。滋養(yang) 兩(liang) 岸的大夏河水泛著粼粼的波光,自西向東(dong) 蜿蜒而流,包含龍鳳呈祥之寓意的半圓形平灘仿如右旋海螺,十分祥瑞。
這不正是理想的建寺之地嗎?阿旺宗哲駐足觀望許久,不禁雙手合十,喃喃念經,眾(zhong) 弟子隨聲附和。陪同尋找建寺地址的察罕丹津見此情狀,不由大喜,隨即命人著手建寺事宜。
圖為(wei) 拉卜楞寺一世嘉木樣塑像 尕鬆東(dong) 周供圖
同年7月,察罕丹津捐獻一頂可容納800人的方形毛氈帳房,供阿旺宗哲開展講經說法等各類宗教活動。1711年初建聞思學院,這是拉卜楞寺第一座真正意義(yi) 上的大殿,由察罕丹津親(qin) 自監管修建工程,命屬部拉運木料並出工建造,有八十根明柱,可容納一千餘(yu) 名僧人同時誦經。
當時,察罕丹津已是清朝中央政府敕封的多羅貝勒,在其轄管之地頗有建樹,緣何竟對迎請阿旺宗哲和選址建寺一事如此上心,力求親(qin) 力親(qin) 為(wei) 呢?
16世紀時,青藏高原上藏傳(chuan) 佛教的教派之爭(zheng) 錯綜複雜,局勢不定。藏族僧俗領主都想利用蒙古勢力來增強自身力量,穩固和擴大政教影響力,同時蒙古王公貴族也希望利用宗教作為(wei) 政治手段,從(cong) 而鞏固和發展各自的統治地位。於(yu) 是,擁有草原鐵騎的蒙古各部落王公和掌控精神信仰的藏傳(chuan) 佛教各教派宗教上層不由地走到了一起。
為(wei) 了鞏固蒙古和碩特部的統治地位,並進一步擴大自身的政治影響力,察罕丹津迫切希望得到藏傳(chuan) 佛教格魯派的支持,再加之他本人對格魯派的信仰,曾多次派人赴西藏迎請德高望重的阿旺宗哲來轄區建寺弘法,但之前阿旺宗哲並未應允。1708年,察罕丹津再次派人前往拉薩迎請,阿旺宗哲這才應允。
之前不答應,為(wei) 何這一次阿旺宗哲就接受了察罕丹津的邀請、重返故裏呢?
用佛教的說法可以通稱為(wei) 之前是機緣未到,以人之常情的思考也可解釋為(wei) 鳥倦知還、人老歸鄉(xiang) ,不過,既然曆史不能為(wei) 任何人所選擇,那麽(me) ,客觀的答案也一定要從(cong) 曆史中找尋。
圖為(wei) 中國藏語係高級佛學院教材之一戒律論,由一世嘉木樣阿旺宗哲所著 尕鬆東(dong) 周供圖
彼時,阿旺宗哲在西藏已是學富五車、貫通三藏的大格西,他受六世達賴喇嘛倉(cang) 央嘉措之命擔任哲蚌寺果芒經院堪布。此時西藏政教局勢動蕩不安,藏王拉藏汗與(yu) 西藏攝政第巴·桑結嘉措之間的鬥爭(zheng) 愈演愈烈,甚至發展到兵戎相見的地步,阿旺宗哲不得已在他們(men) 之間以堪布的身份斡旋和調解,成功製止了1703年拉薩正月傳(chuan) 召大法會(hui) 上險些發生的流血事件。後來,日益驕橫的拉藏汗對曾擔任過自己經師的阿旺宗哲漸失耐心,不聽任何人的勸說,不僅(jin) 處死了第巴·桑結嘉措,還廢黜了前者擁立的六世達賴喇嘛倉(cang) 央嘉措,另立蒙古族出身的益西嘉措為(wei) 六世達賴喇嘛。此事引起拉薩三大寺強烈不滿,為(wei) 了遏製事態發展,阿旺宗哲挺身而出,再次以堪布身份勸說哲蚌寺眾(zhong) 僧息寧。
作為(wei) 一個(ge) 虔誠的佛教徒,阿旺宗哲親(qin) 身經曆波詭雲(yun) 譎的政治風雲(yun) ,再看到西藏當時社會(hui) 動蕩,民眾(zhong) 苦不堪言,連六世達賴喇嘛都淪為(wei) 了政治鬥爭(zheng) 的犧牲品,這讓阿旺宗哲痛心不已,對自己在西藏弘法利生的願望逐漸心灰意冷。此時,察罕丹津鍥而不舍地再度迎請,正所謂天時地利人和,給了阿旺宗哲從(cong) 此轉身而去的機緣。
在察罕丹津引薦下,初建的拉卜楞寺很快與(yu) 清朝中央政府建立了聯係。1720年,康熙皇帝頒賜阿旺宗哲“扶法禪師班智達額爾德尼諾門罕”的稱號及金印,準許穿黃馬褂。拉卜楞寺的政教地位一開始就獲得清朝中央政府的認可,為(wei) 其後來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。
到了二世嘉木樣時期,拉卜楞寺的宗教影響擴展到川、藏、甘、青、內(nei) 外蒙古等地。1795年,拉卜楞寺得到河洲總鎮衙門特許,設置“杲倉(cang) ”,直接轄理寺院周圍十三莊政教事務和民事案件。從(cong) 上我們(men) 可知,至遲到18世紀後期,夏河所在的城區已經具有相當規模。
曆史上,夏河一直是古絲(si) 綢之路唐蕃古道的重要通道,是從(cong) 內(nei) 地進入高原的門戶,是連接安多、輻射蒙藏、溝通中原的文化樞紐。拉卜楞寺建立後,藏傳(chuan) 佛教格魯派在夏河一帶迅速傳(chuan) 播,不僅(jin) 影響當地原有群眾(zhong) 的生活,也深入影響自明清以來遷入此地的蒙古部族的政治、經濟、文化生活及社會(hui) 風俗,成為(wei) 聯係甘青地區蒙古各部族、維係團結、穩定人心的宗教需求和文化紐帶。蒙古族、藏族、漢族、土族、回族、東(dong) 鄉(xiang) 族等各民族之間的交往交流交融不斷深入,彼此相互取補、互為(wei) 融合,形成了如今夏河豐(feng) 富多彩的文化現象。
歲月長河裏的地緣情長與(yu) 文化交織,讓夏河成為(wei) 甘青地帶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動典型。而與(yu) 夏河城區早已融為(wei) 一體(ti) 的拉卜楞寺,不僅(jin) 是夏河的金字招牌,也是整個(ge) 甘青地區的曆史文化招牌,幾百年來吸引著無數來此朝聖和觀光的各族群眾(zhong) 。
圖為(wei) 拉卜楞寺文物陳列館匾額 攝影:易文文
拉卜楞寺內(nei) 珍藏金銀汁、朱砂汁書(shu) 寫(xie) 和印刷的各類經書(shu) 共計十萬(wan) 多卷,大小佛像一萬(wan) 八千多尊,唐卡上萬(wan) 幅,壁畫上千幅……珍貴文物和各類藝術珍品達1萬(wan) 餘(yu) 件。為(wei) 此,寺院建有陳列館專(zhuan) 門展出部分珍貴文物,包括曆代中央政府冊(ce) 封和賜贈的印鑒、封誥、匾額、千佛樹、珍珠塔、玉如意等,察罕丹津供養(yang) 拉卜楞寺的多件珍寶,曆世嘉木樣活佛所用法器及其他用品,以及諸如馬角等從(cong) 前隻在傳(chuan) 說中聽過的奇特物件。該館展出的文物見證著蒙、滿、藏、回等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曆史記憶,觀賞文物的同時,觀眾(zhong) 也在不斷深化對中華民族多元一體(ti) 的認識與(yu) 領悟。
值得一提的是,1723年,清朝中央政府加封察罕丹津為(wei) 和碩特親(qin) 王,掌管和碩特部黃河南前首旗,也即河南蒙旗,人稱“河南親(qin) 王”。同年七月,羅卜藏丹津叛亂(luan) ,察罕丹津主動站在清朝中央政府一邊,同妄圖分裂祖國的反動勢力進行堅決(jue) 鬥爭(zheng) 。叛亂(luan) 平息後,清朝中央政府對其更加讚賞,僧俗對他更加擁戴,轄內(nei) 安定富足,察罕丹津也被後世所銘記。
在青海和碩特蒙古黃河南前首旗的曆史上,河南親(qin) 王從(cong) 察罕丹津算起到最後一代女王紮西才讓,共襲十代,河南蒙旗一直與(yu) 拉卜楞寺保持著緊密聯係,王公貴族中也有人與(yu) 嘉木樣家族聯姻,雙方結成政治姻親(qin) 關(guan) 係,互相扶持、互相依存。當然,這又是另外一個(ge) 故事了。
拉卜楞寺晨昏定省、永不懈怠,正如夏河從(cong) 曆史中走來,永遠沒有冷清的時候。站在城市看寺院,錯落有致、金碧輝煌;站在寺院觀城市,古韻遺風、韻味悠長。人在寺中,亦在城中,更在一步一回首的故事中。(新利平台 文/易文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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